
潮新闻客户端汪菊珍

每年的惊蛰一过,母亲便准备好三个物件:垫了稻草的谷箩,性子好的母鸡,十几个有雄鸡蛋。鸡蛋码在箩底,母鸡蹲坐在上面。盖上一件旧棉袄,这谷箩放在我床头背后。
我担心鸡蛋壳薄脆,偌大的母鸡会踩坏它。母亲笑着说,你无愁得愁,愁得六月无日头;母鸡做娘,小心还来不及,不但不会踩坏鸡蛋,还会用嘴上下翻动鸡蛋呢。我非常惊讶,母鸡嘴巴那么小,能拨动这样大的鸡蛋吗?又想,它翻动鸡蛋,到时会发出声音的吧。

然而,我早上醒来,它一点声音都没有,总让我忘记了枕头底下的谷箩。忽然想起它,起身跪在枕头,透过夏布蚊帐,看到旧棉袄下什么动静也没有,母鸡哪里翻动鸡蛋了呀。太奇怪了,平时下个蛋就咯咯咯昭告天下的母鸡,这会怎么如此安静,安静到让我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呢。
就是每天两次的放食,它也是安安静静的。母亲在地板上放一盆清水,再撒两把糯米,从谷箩里抱出母鸡,关上房门。一次,我不知道母鸡在放食,推门进去。它看到我,吓了一跳似的,连连后退到谷箩边去。我也赶紧后退,但看到了这时的母鸡鸡冠特别红,身架子特别大,比平时精神多了。
五六日后的晚上,母亲关电灯,点起煤油灯。窗下的房桌上,斗缸里盛了温盐水,腰子形饭桶垫了棉絮。她把鸡蛋从母鸡身下一枚枚摸出来,浸入水中,捞起浮起的那个,轻叹:“这个不是有雄蛋。”半沉的蛋,迎着煤油灯细照。灯影里晃着血丝的是活胎,她拿笔在壳上画个圈。那几日,饭桌上总有一碗浑浊的蛋花汤。我拿着调羹看着母亲,母亲把碗挪到远处:“小孩吃了肚子痛。”

又过七日,母亲再照蛋。鸡蛋大头朝上,灯光里有黑影在游动的,母亲点头留下,透亮的,放到另外一边。“这叫喜蛋,吃了补身体。”父亲笑眯眯地敲开蛋壳,露出一个特别大的蛋黄,褐色细毛缠绕着它。母亲却拍开我想去偷摸的手:孩子吃了,读不进书。
最后一次用热水验蛋,已是二十天后。大多数鸡蛋在斗缸里忽沉忽浮,仿佛里面有什么在摇晃。其中一枚死寂地卧着,母亲用笔做记号,次日再看。仍不动,又成了餐桌上的菜肴。让我记忆犹新的是,这会剥出来的已是雏鸡,头脚齐全,嘴巴嫩黄,全身血淋淋的。我捂住眼睛,却见大人们吃得高兴。
最难忘的,是小鸡从蛋壳里出来的那几天。时常,有小鸡啄开蛋壳,从鸡娘的翅膀下钻出来了。母亲看到,赶紧把它捧进腰子形饭桶。有时,小鸡已经在蛋壳里轻声叫唤,但没有力气啄壳。母亲把它们放进温水里,提升它的热力。果真,它一口接一口地啄开蛋壳,很快立在母亲掌心里了。

母亲用菜油拌合碎米,放在饭桶。小鸡们还不会吃,拥挤在一个角落。冷了,用细微的声音呼唤着娘,而娘还在谷箩里孵剩下的蛋。直到最后一只小鸡孵出,母亲才把全部小鸡放到它翅膀下。第二天,母鸡跳出谷箩,带着小鸡吃碎米,和切得细碎的小鸡草。
这时的母鸡威风八面,带领小鸡巡视四方。“咯,咯咯”,它发出各种指令,让小鸡听从指挥。小鸡们簇拥着老母鸡,前后呼应。如果有鸡、猫靠近,嘎,嘎,母鸡会爆出一声从来没有的大叫。然而,小鸡长得很快,过了几天,它们会跑会跳,会自己刨虫子吃。出壳之后一个月,小鸡的翅膀尖上长出一根短短的硬毛。

让我惊讶的是,这时的母鸡再不管小鸡,甚至把它们视同陌路了。记得当时我看到这个情形,后来特意留心过它们。没错,母鸡该吃吃,该喝喝,不再照看自己孩子。而那些从娘翅膀下飞出来的小东西,也不再认娘,一旦有什么好吃的,敢于争之夺之,再无畏惧之心了。
对此,我曾经很不理解,才过了几天,好好的母子就不再相认了,这也太让人心寒了吧。然而,如今想来,母鸡在孵育小鸡时全身心付出,待小鸡长大就决然抛开,这是它们的天道;对此,我们人类不但不能诟病,其实还可以适当效法的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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